QQ的1999与ChatGPT的2023

作者:任尚坤

来源:商业人物(ID:biz-leaders)

2023年2月10日,QQ崩了。

社交媒体上,不少用户反馈称QQ出现宕机情况,无法发送消息和图片,甚至还总是自动下线。红色的感叹号,让活跃在QQ的年轻用户感到紧张。他们第一反应并不是QQ怎么了,而是自己手机故障。他们把手机跟路由器关机又重启,QQ卸了又装;还有人查了话费和流量,给手机充了钱。

官方后来调侃性回应,“看来是鹅的祝寿队伍太庞大,服务器挤爆了…….”目前,QQ移动端月活5.74亿,微信13.09亿。时间也确是凑巧,这天,刚好是QQ上线整24年。

QQ,中文互联网的活化石。此刻,ChatGPT热火朝天。

北京,这个冬天的大雪来得异常的晚。秩序在恢复正常。

就像当初QQ踩在一条厚厚的雪道上,它成为一个“小巨人”也来得晚。在这之前,它几乎是个让人走投无路的吞金兽。1999年,并不属于腾讯。

从1998年底创业到1999年底,腾讯总共完成了100万元营收。这看上去是家要偃旗息鼓的公司,主营业务没有着落,资金吃了上顿琢磨下顿。马化腾他们不敢从原单位辞职。晚上跟周末,他们就钻进赛格科技园的小屋里。

忙碌。可还是一筹莫展。他们把会叫唤的QQ养了起来。腾讯是做寻呼机起家,刚创办时候,有通信行当经历的马化腾几个人即看到了寻呼机业的下滑趋势。他们无能为力。

马化腾当时的想法是,“先把QQ做出来,养着,反正它也不大。腾讯那会儿就两条路:马化腾带着人做网络寻呼系统卖软件挣钱,张志东领队开发OICQ。

这是QQ最初的名字。从产品形态上,它仿效的是由三个以色列人开发的聊天软件ICQ。尽管很早就有人在尝试汉化ICQ,可它自始至终也一直没有个中文名字。

财经作家吴晓波感到好奇,他想知道为什么。

他就此咨询过很多人,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腾讯合伙人张志东有个说法:没有人把它看成一个大行业,它太“小众”了,以至于懒得给它起个中文名。

腾讯做QQ有过犹豫,主要是看不到赚钱的机会。他们也没什么思路。市面上也有几个汉化版的ICQ。为这个事,腾讯有了第一次激烈争论。马化腾最后拍了板。在这之前,他跟张志东关起门写了份竞标书,产品叫OICQ,译为“中文网络寻呼机”。

灵感来源是马化腾想到了open(开放)。

不过,他们意料之中的没有中标。广州电信向社会公开招标,想做一款类ICQ的中文即时通讯工具。跟马化腾等一起参与竞标的有广州电信旗下的飞华公司,后者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产品开发,起名为PCICQ。

深圳电信是腾讯联合创始人曾李青的老东家。在张志东带一组人马敲击代码时,曾李青开始游说深圳电信出资60万元,并提供服务器和带宽,双方“联合立项”。

OICQ藉此有了发布平台。而OICQ的第一批用户来自性能不太稳定的飞华PCICQ。

OICQ首个版本——OICQ 99 beta build 0210,正式发布于1999年2月10日。

据《腾讯传》描述,所有创始人印象中,这一天并没有进行任何仪式。放号前,马化腾等人预留了200个号,对外放号从10201开始。“前200个号留给我们自己,当时想,200个预留号足可满足未来十年八年工作人员数量增长的需求了。”马化腾给自己预留了10001号。根据他们规划,第一年发展1000个用户,第二年3000-4000个,到第三年1万个,然后再考虑接下去怎么办。张志东算了一笔账,用户在1万个以内,每年人员开支、带宽租金和服务器费用不会超过10万元,应该养得起。

1999年4月,OICQ的在线用户有了500人。到11月,用户数超过了100万。他们要开始放七位数的用户号了。而他们账上现金就还只剩下五位数:1万块钱。

再后来,每当看到那只蹦跶的企鹅和听到“嘀嘀”声,他们都会觉得胆战心惊。

官方记述中,腾讯并没有所谓“正式”成立的那一天。马化腾、张志东、曾李青等人忙活了已经两年。就在OICQ上线前三个月,1998年11月11日,被确定为腾讯的创办日,一个标刻在石碑上的源头。

而这个在未来成为一年一度购物狂欢节的日子,也像命中注定般跟它绑定在一起。

那个叫马云的人,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杭州。他受邀北上,组建了外经贸部下属的国富通信息技术发展有限公司,有12个人随他左右。外经贸部希望国富通能为大型国有企业服务,马云则想通过电子商务支持中小企业发展。他希望国富通是“open”的。

分歧无法调和。年底,马云跟团队摊牌。

1999年2月20日,大年初五,湖畔花园风荷园16幢1单元202室,大部分人席地而坐,马云挥舞着胳膊,站在中间讲了足足两个小时,会上,他为阿里巴巴设计了B2B模式。彭蕾后来回忆,“几乎都是他在讲,说我们要做个中国人创办的世界最伟大的互联网公司,张牙舞爪的,我们就坐一边,偷偷翻白眼。”她对马云的大话“既茫然,也没太大兴趣”。

倒是几个月后的夏天,那间满是T恤、拖鞋,散发着汗液味的办公室里,来了一个穿衬衫的投资人,引起了他们的兴趣。他们觉得他冲动,劝他走,怕害了他。他们后来以为他会自己离开。那个叫蔡崇信的人,像被马云灌了药一样,一直没走。

阿里巴巴网站上线于1999年3月10日。彼时,公司尚未注册。1999年7月,阿里巴巴中国控股有限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,会员3.8万名,页面浏览量日均12.5万。

同月,辞去瑞典Investor AB集团亚洲总裁的蔡崇信就任阿里CFO。在这之前,传说马云拒绝了投资人38次。当然这不是事实。孙正义那笔2000万美元救命钱,还要半年以后。

跟阿里比起来,腾讯境况似乎更凶险些。

马化腾为喂饱用户量猛增的OICQ,不得不四处接活儿,给地方政府做网站,帮企业设计网页。他们开始变卖资产,找人借钱。合伙人陈一丹找了银行问的可能性,银行问有什么可以抵押的固定资产,看了折旧的机器设备,的路算是死了。

马化腾考虑过出售腾讯公司,但出资最多的买家也只给60万元。这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。

据《腾讯传》描述,深圳两位朋友借给马20万和50万元。马化腾向他们提出,能否用腾讯股票还债,他们都婉拒了,“你真的没钱了,不还也可以,不过我不要你的股票。”

年底,“风险投资”在中国大地上热起来。那也是马化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。IDG的投资人问他:“腾讯凭什么值550万美元?”他说:“因为我们缺200万美元。”

二十年时间里,两家公司构成了网络世界的两极,几乎成为中文互联网半壁江山。

百度还有没有成立。1999年圣诞节,就在西方世界正祈祷上帝时,李彦宏跟家人做完思想斗争,决定穿云破雾回到中国。他当初去美国,也是12月25日。

公司开张还要有一段日子。他当时有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被西方网民称为“上帝”的谷歌。回国的李彦宏感叹,国内真正懂搜索引擎的人太少,只好一边干,一边培养。

半年,他才找到自己的第一个客户。

不过,他赶上了肥沃的土壤。国内互联网的基础设施已被先行者们搭建起来。搜狐、网易、新浪正向资本市场磨刀霍霍。新闻门户成为观察世界的窗口。

1999年底,北京,九头鸟大酒店。

刘强东召开了用他的话说“京东发展史上相当相当重要的一年,也是大发展的一年”。京东从每个月几万块钱营业额增长到近100万,当年度总营收600多万。他说给公司的定位是一家“小公司”。他强调新一年要保证做到1200万,目标是2000万。

当时京东整个公司门脸为4平米,主营业务是VCD。刘强东跟员工透露,要搬到一个大的写字间去,然后聘个库管,再增加至少一名销售,“这两个人是必须要的!”

而死里逃生的腾讯,事后仍心有余悸。

纳斯达克泡沫破灭,三大门户迎来股灾。互联网的冬天一直持续到2001年中旬。

还活下来的,要感谢运气。

就在那段时间,美国国家仲裁论坛(NAF)对美国在线对腾讯的仲裁案做出裁决,判定腾讯将OICQ.com和OICQ.net域名归还给美国在线公司。OICQ要有个新称谓。QQ也自此定名。

吴晓波在2000年9月7日《南方都市报》一篇题为“将聊天进行到底”的稿件中看到:“支持成千上万的网虫们乐此不疲的是网络聊天软件,这类软件中以ICQ和OICQ最为著名,因此聊天软件理所当然地被一些业内人士亲昵地称作QQ。”

那是段风雷激荡的岁月,世纪之交的《南方周末》登载了题为《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》的新年致辞。日后,它成了一种映照。

中文互联网已经天翻地覆。

2023年,ChatGPT横空出世,占据最汹涌澎拜的流量中心。而讨论它的网民们,大多还用不了。

成长起来的巨头们生怕错过新的AI时代。

百度是最被目光聚焦的一个。毕竟,李彦宏已经打出人工智能旗帜十年有余。公司股价连日上涨。2月7日,百度官宣将于今年3月内部测试类似ChatGPT的产品“文心一言”,称“ChatGPT相关技术,百度都有,在人工智能四层架构——芯片、深度学习框架、大模型以及最上层的搜索等应用中,百度有全栈布局。”信心满满。

其他企业也不甘落后。

腾讯的回应属相对含蓄,“申请的‘人机对话方法、装置、设备及计算机可读存储介质’专利获授权,与ChatGPT原理相似”。而就在这几天,谷歌为应对ChatGPT而快速推出的AI聊天机器人Bard,因答错题影响,股价一度跌去10%市值,损失达1200亿美元。

它需要足够数量与质量的信息数据,以及反馈训练。

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产品偶像。互动聊天工具在进化。过去24年间,中文互联网世界也在变化。一次服务器挤爆的偶发事件,似乎让两个时代意外暗流交汇。

它们都需要各自拔节生长的土壤。

参考资料:

① 吴晓波:《腾讯传》,浙江大学出版社,2017.01.

② 迟宇宙:《马云的湖畔花园16幢1单元202室》,商业人物,2017.09.08.

*头图购买于视觉中国